井迎瑞 教授 電影資料館學 文件 井老師談電影之生
作者: 陳瑩潔 (05-27 06:43) 發表討論 列印 詳細資料

電影之生

THE BIRTH OF CINEMA

 

1. 盧米埃兄弟的偉大是將觀影經驗的公共化

 

電影誕生於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它和十六世紀的活版印刷,二十世紀末,二十一世紀初的數位科技,對於知識普及的意義而言同樣是人類文明的一次躍升。電影的發明不是歸功於某一兩個個人,而是累積了歷史上許多人努力的結果。這些人必須在視覺暫留、靜態攝影、電影攝影、機械工程、化學與光學工程、以及十九世紀的法國藝術等領域奠定良好基礎,待時機成熟時便另有人出現集其大成,電影於是誕生。歷史上美國的愛迪生,法國的盧米埃兄弟就是這樣集大成的人,然而不同的地方是愛迪生所發明的電影是個人觀賞的器具。而盧米埃兄弟所發明的電影是投影到布幕上而形成了今天劇場觀看的形式。所以人類文明的演進是英雄造時事,還是時勢造英雄?是歷史的偶然,還是歷史的必然?

 

談到觀影的方式,如果不是盧米埃兄弟的話,今天電影可能仍然維持在peep show的狀態,也就是愛迪生的窺看式西洋鏡,投個銅板可以窺看個幾分鐘(有趣的是今天在美國一些大都市的角落仍有一些情趣商店用投幣的方式來窺看色情影片)。所以要論盧米埃兄弟的貢獻,把劇場的概念拉進電影的放映與觀看方式的確是一項偉大的發明,其重要性並不亞於人類對「視覺暫留」的發現。他們把隱藏在黑盒子裡私藏的畫面釋放了出來,然後投影到劇場的白幕上,讓一群人共同觀看。試想如果我們今天仍然低著頭瞇著眼來窺看電影,把觀影的情感萎縮成心中私藏的祕密,那對人類的心理會造成什麼樣的教育與影響?所以我們慶幸我們今天電影不是這樣觀看的,我們是抬著頭公開的跟一群人共同觀看,我們以參與一個儀式般的毫不保留的跟這群人分享我們的情感,凝聚一種共同的經驗和記憶,那是一種力量和美學,也是觀影經驗的公共化。

有趣的是這項二十世紀重大發明的發明者盧米埃兄弟,當初卻認為電影是個沒有未來的媒體,因為他們覺得人們很快就會對那活動影像失去興趣,如果他們想看真實世界的話只要走到街上即可(當年哥倫布也不知道發現了新大陸,他始終以為自己已到達了印度)。然而事實不然,如果真實世界是本尊的話,那麼活動影像正是分身,在電影誕生一百年後的今天,人類觀看分身的渴望有增無減。

2 電影是一種執著於靈光的藝術,也是一種執著於再現的藝術,過度執著的結果會相信虛構為真實,以假為真。


電影有何奇妙之處?ㄧ、它能複製現實,能把三度空間轉變為二度空間,並可將它攜帶、典藏,當現實逝去,它卻將長存。好像把巨人收藏於阿拉丁的神燈裡,直等到它被呼喚並被釋放為止。二、活動影像是一種幻影,像沙漠中那遙不可及的海市蜃樓。現實為實、幻影為虛,人類觀看幻影的興趣總超過現實,像大衛魔術總引人遐思。所謂神遊太虛,就是必須要後才能神遊。三、它是現實的再現,因為是再現所以總是多了一層表述後豐富的表情。像說書,我們聽的不僅是故事,而是說書者唱作俱佳的表情。一個說書者一個樣,十個說書者十個樣。一個真實十個版本,一個本尊十個分身。再現的世界總是比真實多樣而有趣。

 

所以電影是一種執著於靈光的藝術,也是一種執著於再現的藝術,過度執著的結果會相信虛構為真實,以假為真,久而久之大家就忘記所執著的影像只是一種幻覺,就像那柏拉圖洞穴中牆壁上再現的光影。這一點上就不像其他藝術例如雕刻,必須在媒材(實體)上創作,去再現靈光。是故雕刻藝術的物質與精神是統一的,藝術家在創作時,欣賞者在欣賞時,藝術的本體和靈光是結合在一起的,不像電影藝術的觀看只會去觀看那再現出的靈光,而很少會去注意或欣賞媒材(膠片)的本體。也因此之故,電影的創作與觀看對於媒材基本上是不敏感的(反之雕刻藝術對媒材卻是相當敏銳的)。



3 為何不是「馬車進站」?


火車進站是早期盧米埃電影經常出現的主題那是極富有象徵意義的(為何不是馬車進站?)。火車是那個時代的母題 (motif),它鳴著工業革命的汽笛,以那無比巨大的力量與速度拖引著人類文明呼嘯地駛入了二十世紀動感 (dynamism),拉開了多變的現代化社會的序幕。故選擇拍攝“火車進站”是歷史的偶然?還是必然?

4 我跟銀幕是一種二元對立的關係


電影把觀看世界的方式建構成我/他,我/銀幕的二元關係 (dichotomy),一個原本複雜的世界與我的關係(我在世界之中,我原是世界的一份子),透過電影的運作就化約為簡單的畫面與我,白布與我對立的關係。在這轉化的過程中世界變得扁平,有些紋理變得看不見,甚至還會有扭曲的時候。有時候人們太過執著於電影,結果往往很會看電影,卻不會看世界了(所以我們的文化裡造就了一群專門跑影展的人口)。

5 BRING THE WORLD TO THE WORLD


所以,對立”confrontation 是盧米埃電影所宣示的人/我關係,亦是電影帶給二十世紀人類的一種精神教育。盧米埃的攝影師們到世界各地去拍攝有趣的事物(一個貧困在飢餓邊緣的社會是沒有能力與需要如此做的)。這些攝影師通常會用一個固定鏡頭,站在一個特權(privileged)的位置絕佳的鏡位來與世界交鋒。例如火車進站:深焦、對角透視產生那種動感,那種能量,那種咄咄逼人的氣勢難怪當年第一次觀看這種奇觀的人類嚇得四處逃竄。盧米埃的理念是把世界帶到世界的面前Bring the world to the world),那種面對面的交鋒、對立就是盧米埃為二十世紀人類觀看所定的基調。盧米埃攝影師的camera 代表二十世紀的那個時代之眼,它以一種積極、進取、冒險、甚至於侵略的態度來與世界碰撞,有時難免是以一種獵奇的心態 - 我們看到在中國拍攝的抽大煙的煙鬼,以及教會裡西女士遍撒食物讓中國孩童爭奪、撿拾的片段。

6攝影機再現了世界的權力關係


持攝影機的人往往代表一種強勢文化,或是來自富裕的國家。弱勢文化或是貧窮的國家往往只有被拍攝的份。歷史上是美國人到越南境內轟炸,也是美國人到越南拍紀錄片。很難想像越南人到美國境內轟炸、拍紀錄片。這樣的情況今天同樣會發生在伊拉克身上:是美國要求伊拉克解除武裝,而不是伊拉克要求美國解除武裝。是CBS 主播丹拉瑟到伊拉克訪問海珊,無法想像伊拉克記者到美國訪問小布希。

7 觀看就是教育


故觀看方式就是一種教育,教育我們接受著攝影機建構出的一種倫理,一種秩序與人我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