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建宏老師 電影與藝術(96-1) 文件 媒材的再思考
作者: 紀玲玉 (12-07 22:59) 發表討論 列印 詳細資料





思考媒材的問題,在今天的藝術狀態中必然會遭遇到一個根本的哲學問題,也就是存在與影像之間的矛盾命題。首先,媒材若仍作為所謂的物材而言,那麼就必然指向令作品存在、承載形式與記錄創作痕跡三個面向的物質基礎;再則,若媒材意謂著具有媒體性的材料,便意謂著「關係」或說「影響」--意即材料之間--也成為一種材料,由材料之間共同交織的存在狀態來定義;然而,通過「影像」的可複製與「數位」的可分析重組,媒材碰觸到一個新的問題,它不能只是滿足或指稱物質基礎或存在狀態,而必要觸及「非物質性之物質」。換句話說,思考影像與數位媒體不再能夠倚賴「存在」的面向,而必要進入到「影像」的思考,媒材必要通過影像面向來思考。那麼,我們如何找到另一種趨近或思考「媒材」的方法?如果可以不再對於各種特定材料進行分類跟陳述,是否存在著更貼近當代藝術的想法,能夠一方面令當下的發展變得更為清晰,同時,也浮現出「未來」思考的可能開端。

這樣的開端在今天資訊與專業訓練如此精密的狀況下,往往不會是藉由「相似性」或「既定關聯」來觸發,而往往藉由差異或「無關連」的一種會通。也就是由表面上沒有直接類推關係的另一個思考,領會到它更為深刻或直接地碰觸到我們原本所關懷的問題,這種「會通」並非牽強地穿鑿附會,而是將關注問題的方式,從機械式的合理推論,移轉到意識深處或感知內容上的真實觸動,這樣的方式不將「科學性」推論當作詮釋的規範,而是一種面對現象界限時不得不進行的試驗。所以,科學性就總是為了讓真實卻模糊的事物獲得暫時或有效的清晰,而被建構與生產的邏輯運作。

每一次思考的連繫雖說都是為了尋獲真實感與清晰度,但它總還是獨特路徑的展現,自身就是創造性的且必要足夠敏銳,儘管許多理論家企圖掩飾這一點。那麼,我們的無關連的關係會是什麼呢?我所觸及到的是德勒茲談論傅科關於知識理論的建構與批判時,分析了傅科論述的組成材料:可視(visible)與可述(énonçable)的材料。有趣的是,當代藝術與當代哲學的發展在一種相向趨近下--當代藝術朝概念與論述問題的趨近,而當代哲學則逐漸揭開知識同可視性之間的深刻連繫--遭遇到同一種問題:就是可視與可述之間的複雜關係。

當代藝術的「媒材」問題為何同這可視與可述的連繫相關,其中最主要的假定就是企圖迴避掉一種過於輕率而無謂的「判斷」:論述只是作品與展覽的包裝。這或許道出某種程度的事實,但卻對這事實擺出一種不具創造力的態度。換言之,作品如何被認知或感受,與論述之間的關係極為緊密。再說,「可視」並非直接等同於視覺,而是一種不同於文字感知方式的明晰度,所以,一方面,可視同時涵括各種參與其中的其他感官,另一方面,可述與可視不能被視為對象的單一屬性,而是兩個不斷交織層疊的面向。如此,可以說媒材可作為同各種媒介進行連結的基本條件,而且,媒材自身的媒體性是極為多重的。

接下來我們便需要更進一歩地說明德勒茲對於傅科關於知識的理論建構:「層疊」就是一種表述(énoncé),一種可述與可視的分配。這個在《知識考掘學》中用以描述歷史「表述」的「層疊」究竟意指著什麼?德勒茲清楚地說了是「實證性與經驗性的歷史形成,意即傅科所謂的「沉積」」,換句話說,是某種文化的、無人稱的表述。這裡我們相較於當代藝術的表達,可以暫時提出三個面向:第一個面向在於這樣的表述,就潛存為一種美學--感知與表達之界限--的表述,第二個面向就是當代藝術的展陳自身就越來越接近一種美學的表述,指的就是概念與書寫在其展陳中的重要性,第三個面向,也是一個無法同一化視之的斷裂,就是在藝術自身的表述中,可視(以及「可聽」)的位階更為激進地挑戰著可述,而同歷史表述有著根本的差異。

可述具有在表述中高於可視的一種優位性,但可視又不會化約為表述;這裡確實不論是傅科或德勒茲都對於「可視」保留著一個很大的空間,儘管他們仍強調著一種現實的優位性(而非理論上的優位性),其實仔細檢閱杜象之後,以沃荷作為代表的藝術家也是一樣,就如丹托所斷言,可述甚至在作品中也具有相對於"可視"的優位性。當然這裡便觸及到傅科-德勒茲與丹托在「可視」上面的巨大差異,前者將可視視為一種全體感知的「明晰度」,後者則實證地視為對視覺的一種抽象界定(即「美」)。這個優位性將被視為一種我們現在所面對的「當代性」,是否接受或企圖挑戰這優位性,則一直是當代藝術的核心問題與創作動力。

 

可視性作為一種明晰度,這明晰度並非來自--丹托可以判斷為美或不美、和諧或不和諧--的物件質料,而是一種通過感知而得以激發的美學時刻(可感受時刻)。所以,可視可以作為被視(vu)與不可視的配置,事實上,在藝術的表達上,這個面向極可能是創作者思維(意即詩學邏輯)最為核心之處,甚至「可述」就是從這配置與部署中以diégèsis的方式形成;可視並不等同於視覺,而是感官、想像與感知的複合連結,而這在當代藝術各種形式的「內爆」中更是可見一斑。基於上述的種種,我們可以看到可述與可視之間的構連,並沒有絕對地建立在同一性或類似性的關係上,相對地,往往為了開拓更大的可述、可視甚至更多樣的表述,而推到了一種「無關係的關係」。這無關係的關係使得德勒茲將傅科宣稱為一個電影哲學家:

 

他所構思的考古學就是一種視聽檔案...就是在這樣的意義上,可視與表述形成一個疊層,可是卻往往被一種考古學的中心裂痕所穿越,並以此組構著疊層...再說,切離兩者的純粹界限,也就是連繫兩者的共同界限,這界限總是表現為不對稱的兩面,像是盲目的話語或是靜默的視像。傅科,極為獨特地切近著當代電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