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齡慧老師 影像詮釋學 文件 影像詮釋學期末報告-夜遊 / 陳妤甄
作者: 游孟臻 (07-09 16:28) 發表討論 列印 詳細資料
影像詮釋學期末報告   

夜遊-陳妤甄



一、《夜遊》背景簡述

 

《夜遊》寫成於1979年,作者馬森的經歷是值得一提的。馬森生於中國大陸,之後不斷遷徙,在台灣完成了大學與研究所的課業(師大中文系、中文研究所),於一九六年至法國巴黎學習電影製作,導演十六釐米短片、編導三十五釐米影片《人生的禮物》,寫出畢業論文《二次大戰後中國電影工業之發展》,與法國妻子成婚。除了亞洲、西歐的旅程之外,他也曾到墨西哥教導漢學。墨西哥的教書閒適生活,讓他完成了著名的獨幕劇,此時他開始關注中國的社會與文化問題,深切感受到自己知識使用上的不足,他到了移民社會所組成的國家加拿大,攻讀社會學博士學位,《夜遊》作品的完成,就在馬森焦慮博士論文的情緒下寫成的。

 

    《夜遊》以加拿大為背景,馬森曾經提到加拿大是個讓他感覺舒服的所在,[1]《夜遊》的地理背景是移民社會加拿大,女主角汪佩琳(台灣)、其前夫詹(英國)、麥珂(加拿大魁北克)等人,加上一九六、一九七○年代極為流行的存在主義思想,中西文化不同的脈絡,都有相同的生命存在困惑,是《夜遊》最觸動人心的部份。馬森的生命經驗與小說形式運用、《夜遊》小說中角色所呈現的生命軌跡,將是本文探討的部份。

 

二、存在主義與嬉皮

 

馬森曾經提過,存在主義影響他甚深,[2]存在主義也可以說是理解《夜遊》這本小說的前理解。[3]本文所說的存在主義主要以一九六年代為主。從文藝復興以降乃至第一、二次世界大戰,追求理性的極致,由軍事與科技的表現,迷信理性已經攀向高峰。非理性的哲學思考層次早在十九世紀就已顯露。存在主義最明顯最著名和最明確的倡議是沙特的格言:「存在先於本質」(l'existence précède l'essence)。他的意思是說,除了人的生存之外沒有天經地義的道德或體外的靈魂。道德和靈魂都是人在生存中創造出來的。人沒有義務遵守某個道德標準或宗教信仰,人有選擇的自由。要評價一個人,要評價他的所作所為,而不是評價他是個什麼人物,因為一個人是由他的行動來定義的。存在主義否認或其它任何預先定義的規則的存在。沙特反對任何人生中「阻逆」的因素,因為它們縮小人的自由選擇的餘地。[4]

 

越戰(1961-1975)由於冷戰的陣營對立而發生,加上戰後嬰兒潮(baby boom)此時多半都已到了成年年紀,電子媒體的興起讓反戰活動越演越烈,嬉皮(Hippie)與垮掉的一代(the beat generation)都是當時新興的族群,[5]當時這些年輕人想要試著用大麻、LSD等毒品來消除自身對於理性的桎梏,或者是迷戀印度、中國等異國風情式的宗教或文學,來擺脫西方中產階級式的限制。

 

他白襯衫的袖子高高地捲起,襯衫外穿了一件藍粗布的坎肩,上面橫七豎八地別了幾個奇形怪狀的扣針。胸前的鈕扣自然也是敞開的。出乎意料之外的是在他的景象下懸了一個小小的銀佛,一看就知道是東方的產品,若不是來自台灣或香港,就是來自韓國或日本[6]

 

我心中覺得迷離而通暢,神經好像鬆下來的弓弦,雖然無所倚持,但也無所期待。這種心情使我不禁出聲地笑起來。道格也露齒而笑,大概他也有些相似的視景與感覺。我再轉頭看坐在我左右兩邊的麥珂與愛蓮妮,他們也正在笑著[7]

 

試著甩去理性的包袱,小說中的男女主角都在吸過大麻後,說出了真心話,道出哲學式的喃喃自語,當《夜遊》做為文本,東西方在六、七年代對於生命存在與理性的疑惑,可從中略見一二。

 

三、詩的開顯

馬森在《夜遊》小說尚未進入正文之前,擺上了古詩十九首之十五的段落:

 

生年不滿百,

  常懷千歲憂。

  晝短苦夜長,

  何不秉燭遊?

 

其意為人生只有短短的數十載歲月,卻常常懷著有千年的愁憂。及時行樂卻怨白晝短夜晚長,那為何不執火燭夜晚遊樂。

 

換句話說,《夜遊》所呈現的,並不是白晝的光亮,而是黑暗之中所映照的燭光,與映照出的陰影。人生生命苦短,千年的愁憂並不是字面上所指稱的個人生命,當中的時間性與歷史感,實指文化與社會的歷史性。

 

此刻馬森使用詩的形式,不單只是為了美感,當文學視為一種藝術形式,詩尤其能表達出互為主體的詮釋方法。

 

就詩中所作的陳述來看,它是思辯性的,因為詩的言詞就其本身是一個語言性的事件,它表達出自身與存有的一種特殊的關係。                       

 

詩的言詞是與發生在彼此理解的人們之間日常生活中的言說一樣。

 

當他(詩人)[8]環視自己周圍時,他像似首次看見這一嶄新的、不曾認識的世界。他的認識,他的眼界,以及藝術、自然───所有這一切,都懸置在不確定性上。這是懸置了存在和思維的日常模態,使得偉大的詩人能夠錘鍊出嶄新的思考方式與感受。

 

詩既然不是在複製一個當刻存在的世界,就這一點來看,它也不是在將存在的秩序中對事務的既定觀點反應在詩詞裡,相反地,它是在「詩意地發明」這種想像力的媒介下,呈顯出一個嶄新的世界和其嶄新的眼光。[9]

此時的文學形式與文學內容密不可分,馬森所引用的詩已經開創出小說的情境,引領讀者們掉入虛構的文字堆砌當中,比現實更為真實的場景。

 

四、秉燭夜遊的人們

 

對於小說中的女主角汪佩琳來說,中國文化中對於禮教的束縛,婚姻、母親對她而言所樹立的剛硬形象、孩提無法控制便溺的恐懼,這些都一而再、再而三的提醒著她,對她而言,東方道統就像西方理性力量如此強大,中西文化不斷著衝撞著。然而,她無法擺脫東方傳統,生命的存有是無法將時間與歷史的銘刻磨除,全盤接受西方是不可能的。

 

我的生命也就只是短暫的碎片連綴起來的一個長串,沒有目的,也沒有歸宿。生命卻又像從土地中冒出來的一根芽莖,永生抱著對土地的懷想。現在我在這裡,踏著這裡的土地,卻覺得如此恍惚游離,根也扎不下去,花也開不出來。[10]

 

汪佩琳的感情生活,在未出國前,她心儀大學同學廖敏雄,但她不敵社會與家庭壓力,以及下意識的抗拒感情,她至加拿大唸人類學,嫁給了英國籍科學家詹,詹是個離過婚,從來不知道怎麼愛的人。汪佩琳離開了詹,推開了「熱帶花園」的大門,[11]認識了麥珂。

 

麥珂則是極為年輕,又十分自戀的形象代表,他反對著傳統的基督信仰,不願參與社會活動,領著失業救濟金過活,企圖擺脫歷史軌跡。對他而言性別不是界線,他愛自己,也愛道格(另一位與他相仿的男子)。麥珂的人偶最後消失在英吉利海灣,道格與麥珂一起失蹤,沒有人知道他們的下落。

 

五、生命的存有與存在主義式的存有

 

小說中汪佩琳與麥珂的對照,並不完全代表著中西文化的對立,汪佩琳從一開始認識麥珂的新鮮感與包容,到最後的質疑、無奈,麥珂最後失蹤,了無消息。

 

存在主義式的存有,將存在放在本質之前,實際上已經將所謂的前理解、前判斷與歷史性等等都拋諸腦後,然而,我們是沒辦法離開歷史的,存有的理解必須從時間的三種模態中進行:過去、現在、未來。麥珂總是不斷想與自己的家庭、宗教、社會等等切割,他可以不管工作,咒罵神父,卻免不了走上了存有虛無的方向。

 

汪佩琳則是麥珂的對照,她發現自己與母親之間的問題,不再執著。她願意接受對她而言的原生文化與力量。麥珂不知去向,反照出她自己應該如何面對生命,面對自己,生命的存有因而彰顯,找到出路。

 

我們中間似乎已失去了某種溝通的媒介。也許並不是真正失去了這種媒介,而是失去了這種企圖溝通的慾望,促不起足夠的精力去盤索在一種無法回溯的歷史陳跡中。然而她仍然是我的母親,仍然是孕育我原始精力的母親。她雖然並不了解我何以選擇我的人生路途和生活方式,但她正是使我得以做出這種選擇的原始力量。這種力量並不一定使我促升,但卻足以使我堅韌而綿長。我覺得生活的意義也許並不在要完成實現什麼,生活的本身就具有充足的意義了。[12]

 

我也盼望有一個自己的嬰兒。我幻想著一個赤裸的嬰兒伏在母親胸懷間吸食母乳的情景。愛也許不是什麼玄妙奇妙的事物,只不過是一種把兩個不相干的個體無間地吸引在一起的一種力量罷了。我真正盼望有一個嬰兒。但是嬰兒的父親在哪裡呢?有一天我也許可以遇到一個我可以傾心相與的人,但世間有沒有這樣的一個人呢?[13]

 

汪佩琳憑著微弱的燭光,獨自照著夜晚的陰暗面,夜遊一陣,找到了屬於自己的光亮,原來陽光一直存在於東升的旭日中。



[1] 我在法國適應得很好,同時我也和法國人結婚,適應了他們的社會。但是說到參與,我在法國並沒有真正參與到他們的社會裡去,在墨西哥也是一樣,我唯一真正參與進去的社會是加拿大。為什麼我在加拿大能成功地參與進去呢?因為加拿大先天是個移民的國家,她有各種各樣的人在其中,我感覺自己不受排斥,事實上我感覺到加拿大的朋友和其他的人都敞開懷抱來接受我,這是連法國都沒能做到這樣徹底的地步,雖然我和法國人有著婚姻的關係,我的法國婚姻的家庭整個接受我,但在社會上,並不感覺到法國人接受一個中國人,因為法國是一個單純的國家,一個外來的人,很明顯的可以看出來。有特別的情形可以接受你,可是整個的社會卻不接受你。加拿大則是可能有特別的情形不接受你,但整個的社會接受你。」

 

中時部落格-馬森的旅程http://blog.chinatimes.com/yhchen/archive/2006/04/03/50455.html

[2]在國內時,尚未有存在主義的引進,一九六年,我到法國時,從一些存在主義作家沙特、卡繆、貝克特、尤涅斯科等人的作品接觸到這個思潮。由於這些存在主義作家的看法與他們的生活的一致,使我很能接受他們的看法,自然就受到了影響。存在主義有兩點對我的影響特別大。一是它確定人到世界上來是自由的,一旦你有了自覺,自己做為一個個人的存在以後,你就完全自由,你可以做各種各樣的選擇。其次,因為你有自由,你就負了很大的責任,你要為別人負責,但更重要的是你要對你自己的存在負責,也就是不辜負你自己的存在現象。生命是短暫的,你如何完成你短暫的生命是一個重要的課題。」

 

中時部落格-馬森的旅程http://blog.chinatimes.com/yhchen/archive/2006/04/03/50455.html

[3] 前理解可以這麼解釋:前理解是我們要開始理解前的一種不言自明的東西(或是假設),通過「客觀的」和「無預設的」詮釋者,而出現於每一個詮釋的結構中。它們通過已經假定了並且贊同了預設的這個部份,就是海德格在他對理解的分析中所要揭示的。而且「語言已經在自身內隱藏了一個觀念的發展模式」,隱藏了一個「已經形成視見的方式」。

《詮釋學》,帕瑪(Richard E. Palmer)著,台北市:桂冠,1992

[4]維基百科:http://zh.wikipedia.org/w/index.php?title=%E5%AD%98%E5%9C%A8%E4%B8%BB%E4%B9%89&variant=zh-tw

[5] 嬉皮不是一個統一的文化運動,它沒有宣言或領導人物。嬉皮用公社式的和流浪的生活方式來反應出他們對民族主義和越南戰爭的反對,他們提倡非傳統宗教,批評西方國家中層階級的價值觀。

維基百科:http://zh.wikipedia.org/w/index.php?title=%E5%AC%89%E7%9A%AE&variant=zh-tw

[6] 《夜遊》,馬森,台北市:九歌,2004p.100

[7] 《夜遊》,馬森,台北市:九歌,2004p.207

[8] 此括弧為我所加上,以方便閱讀與理解。

[9] 《詮釋學》,帕瑪(Richard E. Palmer)著,台北市:桂冠,1992p.248

[10] 《夜遊》,馬森,台北市:九歌,2004p.217

[11] 「熱帶花園」為《夜遊》中的一間酒吧,汪佩琳花了很大的氣力才敢獨自進入。不同於寒帶地區的單調,熱帶象徵著多樣性的、色彩繽紛的地區。

[12] 《夜遊》,馬森,台北市:九歌,2004p.375

[13] 《夜遊》,馬森,台北市:九歌,2004p.3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