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齡慧老師 影像詮釋學 文件 影像詮釋學期末報告-月亮臉上的疤---以詮釋學角度讀《在月球的彼端》 / 林忠模
作者: 游孟臻 (07-05 00:45) 發表討論 列印 詳細資料
影像詮釋學期末報告   

月亮臉上的疤---以詮釋學角度讀《在月球的彼端》 / 林忠模


前言:

人無法嵌進自己的現在,卻又被過去所遺棄

(〈當時間有兩端:從四部片讀羅伯‧勒帕吉〉,黃香瑤)

 

《在月球的彼端》(The Far Side of the Moon)的故事從毀損開始:羅伯‧勒帕吉(Robert Lepage)一開頭便向我們丟出了兩個傷口:一是月球不為人知的那一面,充滿著隕石撞擊造成的坑疤;二是主角Phillippe的母親剛過世,他必須處理她的遺物,與他一直不想看見的弟弟Andre打交道。

最後來到故事的結尾,我們又看見,Phillippe和月球同時出現在畫面上。

這樣的疊合不是沒有道理。應該說,這部電影當中不同段落的描述都不約而同地在扣連同一個主題:人如何被拋入這個世界,而我們,又會/該往那兒去呢?

從這個共通性來切入,我們不難察覺,片中所談到的,諸如人類太空探險的動機、Phillippe提出的自戀理論、又或者是他平凡不得意的人生、對於過去的依戀….其實都在這些二元對立觀點的討論中,透露出這些迥異背後的共同連結,或者該說同一個根源。

那就是,我們生命的質地,究竟如何被搓揉而成?

 

洗衣機還是太空艙?...內或外?...封閉/安全抑或是漂流/跨越?

 

開始後不久所設計的過場可以看出連結或消解對立界線的意圖:例如角色從洗衣機往內看,鏡頭卻擺放在與他相對的位置。當場景瞬間轉換為登陸艙的脫離時,遂令人產生了一種困惑:誰在內?誰在外?是角色?還是觀眾?在內的是安全還是禁錮?在外的是漂流無依或是全新的開始?種種概念與其所附屬的語境相脫離時,遂也騰出我們將自己帶入其中與之交談的空間。

此外,Phillippe一個拉開黑板的動作,將場景從一個論文發表的場合瞬時轉移到日常瑣事、以及Andre平日談話的姿勢與播報氣象有著異曲同工的相似,在在顯示出他們(其實也是我們)在生活經驗上的連續性與不可分割,或許因為場合而有著身分、規範的不同,但卻都是同一個身體來體驗。

勒帕吉也用了這樣的手法穿梭在時間上不同的定點(例如現在與童年的回憶)、或是看似不相干的主題(例如,從子宮中的胎兒轉移到在太空人在宇宙中飄移、藉由一條繩索與母船相連)。如果我們細分這部電影當中想要探討的主題,能夠歸結出下列數項:

1.人應該認同怎樣的生活?如何在物質與精神層面間協調?

2.人類想要探索太空的動機為何?

3.附著於實體(含人以及物)的情感如何對應死亡的不可避免?

 

然而貫穿這些主題的底層之下潛流著的,卻才是勒帕吉更想討論的。也就是說,他看重的並不是這些主題最後會有一個終極答案,而是,我們是在怎樣的氛圍(或說前提)下而開始討論起這些?而它們,又是如何被討論的?

 

對在不對之中,不對在對之中

 

電影中最主要的兩個角色PhillippeAndre各自帶有自身的價值觀,看似水火不容,卻又在劇中被設定為互有血緣關係的兄弟,並且實際上由一人分飾二角來扮演。這代表什麼?或許我們可視之為這對兄弟的爭吵扞格其實便是同一個人的自我分裂,他們對彼此的批評,其實也就是我們經常會不自覺地去否定某些事物,只因為它們「碰到」了我們的底限。所謂底限,便有著不可讓渡的意味。筆者以為,這是來自海德格所提到的「前理解」所造成的侷限,也就是說,欲理解的事物有部分落在前理解所形成的視域之外,因而產生某種擾動不安。其不安之由乃在於未知事物的價值觀有可能取代人原先肯定自身的價值,出於威脅感,因而人以否定作為排拒的手段。

但這樣的衝突既是必要的、也是一個相互彰顯的過程。在否定的當下我們不僅已經承認了對方的存在,同時也更凸顯了自身的存在之感。當我們意識到差異是如此明顯時,其實也同時在找尋新的理解方式的可能性。一如《真理與方法》中的一段文字:

我們必須說,正是我們一般對本文感到不滿這一經驗──或者是本文不產生任何意義,或者是它的意義與我們的期待不相協調──才使我們停下來並考慮用語的可能的差別。

(《真理與方法》,p.346)

 

在片中,以差別作為連結的共生現象,在Andre的男友Carl的口中明白地表露出來:

"你們真的好像,連屁股都一模一樣"

(《在月球的彼端》)

 

毀損與更新

 

記憶,形塑了PhillippeAndre對彼此的前理解(更精確來說是前見)是如何形成。然而促使Phillippe開始發展與Andre產生共同對話可能的,卻是以他倆共同的母體、也就是母親的消逝作為啟動點。人活在時間流逝之中,經驗內藏的毀損性導致人再不能以過往的慣性概括新的變動,而必須尋求一種新的態度,如同下面所寫的:

……即通過連續的錯誤的概括被經驗所拒絕,以及被認為典型的的東西被證明不是典型的。這一點已經在語言上已表現出來了,因為我們是在兩種不同的意義上講到經驗,一是指那些與我們的期望相適應並對之加以證明的經驗,一是指我們所“做出”(macht)的經驗。後一種經驗,即真正意義上的經驗,總是一種否定的經驗。如果我們對某個對象做出一個經驗,那麼這意味著,我們至今一直未能正確地看事物,而現在才更好地知道了它是什麼。所以經驗的否定性具有一種特殊的、創造性的意義。

(《真理與方法》,p.458~459)

 

前理解使得我們對人或事物的動向產生某種「預期」,然而計畫往往趕不上變化。實際上,真正的經驗經常包含著期望的落空。這樣的落空一直呼應著海德格談到的「存有」(Dasein),即我們一直都是處在被拋入這個世間的狀態。人不是在持有經驗,而是經驗、環境在持有人。我們認為己身「擁有」的經驗不過是死的、被歸納、概念化後的結果。我們所認定的人的自主性,其實總是被收束、籠罩在我們存有的歷史性之中,這歷史性規定了我們能看見什麼、怎麼看的同時,也關閉了許多其他的可能。而這些可能,正等待著被新的、活生生的經驗所敲開。

這種人身在其中卻無法自覺,必須藉由挫折才能撼動的情形。影片藉由了「魚缸中的魚」做出了比喻。就像Phillippe所抱怨的:「在地球上,雖然我們知道宇宙是無窮大的...但我們還是活得好像魚缸裡的魚我們無法接受宇宙當中..還有更高等的智慧生物存在所以只會繞著自我中心打轉」而最後魚缸的凍結,正是活生生逼顯出貌似優遊自在、實則動彈不得的生存處境。

而貝多芬(魚的名字)同時也扮演著Phillippe在母親逝去之後的情感所繫。它的死亡,再次暗示了新的關係必須被展開,而引導出AndrePhillippe所說的這段話:

“我知道媽留下來的只剩它還活著!而現在媽遺留的只剩下我了!所以最好改變一下你那該死的態度!”

(《在月球的彼端》)

 

但讓我們將時序往前拉,回頭來疑惑一件事:Phillippe批評大多數人無法看見自身的限制、發展人類探索太空不過是出於自戀的理論的同時,他個人卻也是相當固執、自我中心的人(從他與酒保的談話裡,以及舊情人沒談幾句就吵起來即可窺見)。這樣的斷裂,是怎麼回事?

 

生命不僅來自理性,更來自感覺

 

如同Phillippe批評Andre的職業不過是依賴實際上根本不存在的雲圖來說話、誤以為能自外於其中並且完全掌握的假象。他自身所從事的理論建構,其實也是將自己放在一個向下俯看的高度,試圖用一個概念去概括實際的經驗。概念可以用言語傳達,然而當中折損的卻是經驗當中無數遠為複雜的感受。Phillippe將齊奧柯夫斯基的名言:"地球只是一個搖籃,人不必一輩子都活在裡頭"往下推衍至他的自戀理論。他為什麼忽略其他的解讀可能,只著重在自戀?

由此筆者對應到他在頂著知識份子名號背後的生命樣貌,其實一直是不被肯定的。在別人眼中他不算事業有成,作為一個研究生,也遲遲卡在論文無法通過的泥沼。在一般人的價值觀裡,他其實沒有自戀的條件。在極為平凡與不平凡的差距之間,遂有了這樣的喟嘆:

“你一生都在研究宇宙和地球的運轉...懂得別人不懂的事...那麼..當你回到日常生活..你要如何處理像是吸塵器、洗碗機故障..這種生活瑣事?...你要如何協調..極度平庸與極度不平凡的落差?”

(《在月球的彼端》)

 

同時,他也將這樣的鬱悶偷渡到了對於阿雷西雷諾夫的想像:

“我認為我們有自尊心的問題...可是你必須平心靜氣地超越你的自尊並且和美國人合作

(《在月球的彼端》)

 

因為日常最貼近的經驗有著這樣的匱乏,於是當Phillippe汲汲談論他人的自戀時,他同時也正在規避、否認或者說是逃避自己跟這個體系的格格不入。他不想去承認也拒絕去討論那種不愉快的感覺,於是這個壓抑便轉化到了他的自戀理論當中,用一個概念排除了人們做太空探險時同時摻雜的其他動機,以及他自己的自相矛盾:他其實也想要靠近,更精確一點說,被理解。

而他唯一能躲入的,便是他對於母親的依戀。

然而,母親死了,貝多芬也死了。

死亡,這個最終極的毀損揭露了一個事實,即不論我們再怎麼談論良知、同情心、愛這些我們稱為情感的抽象事物,仍究仍是擺脫不了物質的糾纏。真正的存有本就是指我們帶著身體進入這個俗世,並且用它來承受跌宕起伏,由此才活出生命細密的質地(如果那種綿密的真實感可稱為質地的話)。也因此,身體的損傷(例如Phillippe少年時染病)或者毀滅之所以造成恐懼,突顯的是我們對於物質層面的看重。Phillippe想將物質、心靈二分並賦予後者較高的地位,然而他的舉動卻經常充滿著物的迷戀。魚、鞋子、石頭這些物件之所以作為情感的負載物而令他留戀不去,乃在於它們皆是作為指標,指向過往那個曾用肉體活過的「真實」,也暗示其「失落」(過去美好再不復返)。既然毀損總是會讓我們驚覺到自身的存有,那麼,我們從存有當中認識到什麼?

 

有限還是無限?流放,或者自由?

 

所以,經驗就是對人類有限性的經驗。真正意義上有經驗的人是一個對此經驗有認識的人。他知道他既不是時間的主人,又不是未來的主人。

(《真理與方法》,p.464)

 

人類為什麼走入太空呢?單單只是為了自戀?重複自己的臉孔?或者讓我們小小提問一下,重複看著自己,難道,就不會苦悶了?

存有告訴我們的第一件事是,我們其實不可能完全掌握什麼,我們的掌握其實早已蘊含在我們的過往之中。然而這並不意味著我們只是單純地被遺落在傳統之中宰制著。經驗的毀損性時時暗示著,儘管傳統教導我們大多數的事,但總是趕不上現實的變化。我們固然不是未來的主人,但那不表示,我們只能靜止地活在過去。經驗毀損之後帶來的開放性在於:我們雖不可避免地帶著傳統迎向未來,但未來之所以開放,卻也有著人的意願連結起傳統與現實變化交互對話的因素存在。「視域融合」的產生,便也不能忽略人在當中施力的過程及所帶來的掙扎。融合,從來不是那麼輕鬆自在的事,它必然帶著痛苦,也必然意味著我們必須捨棄某些我們曾經視為珍寶的部分。只因它不再適用。

這個丟棄的過程對我們來說總是免不了忐忑不安。我們怎麼知道,當腳下的立足點消失,我們會走向另一個(我們已經習慣的)同樣穩定的立足點?當我們放手讓舊的關係瓦解,如何相信,新形成的關係,會讓我們感到同樣的安適?

但安適不就是一個深化後的囚室嗎?它牢牢告訴你怎麼做最好,卻從來不告訴你,強光的背後,總是充滿著陰影。事物的二元對立本只是來自切入點的不同,生命的愉悅是真實,而痛苦,也同樣真實地作為生命的肌理。看見對立面並願意傾聽,不就是拒絕讓自己的感覺被馴化而麻痺?

因而當Phillippe開始願意與Andre敞開心胸對話時,他便直接指向那個無以自解的毀損:

“你知道媽可能是自殺的嗎?”

(《在月球的彼端》)

 

「視域融合」不僅來自意見的一致,更多是來自共感的達成。共感,便意味著將心比心以及分享。不僅是分享令人愉快的部分,同時也分享那些晦暗、焦躁、令人掩目不視的斑駁破敗。惟其如此,我們才真正理解他人、也被他人理解,更重要的是,我們學會用新的目光來看待自己,因而苦悶才得以消解。

於是一開始談論月球陰暗面的那段話語,其實便是呼應後來對於自戀理論的修正:

“我同意你所說的,人類從一開始,就一直在找鏡子來端詳自己。但,這麼做不僅僅是因為自戀,同時也是出於想要認識、理解自己。如果這種需求不存在了,那麼也就不會產生科學,也不會有藝術的存在。這兩者同時顯現出我們的優點和缺陷以及我們身體與心靈受過的傷。”

(《在月球的彼端》)

 

最後,Phillippe在機場上突然漂浮了起來。曾經,他生命裡頭的沉重就像地心引力被以前的人誤認為是唯一的真理。然而,他終於學會了不用地心引力的規則來看待世界與他的關係。那不是硬生生與世界割裂的姿態,而只是出於想進入與世界更微妙的互動,不想只用一個中心的、理性的觀點來交談。

 

不是最初那具腦的問題,而是你接著怎麼看到、怎麼記得,怎麼繼續地去愛與逃走;是這些決定人的未來,而我們遭逢所有關於生存的困頓,固然有記憶繞纏的沉重,最多仍然在於,種種所有畢竟是活下去,也就是,畢竟是未來的問題不是嗎?

(〈當時間有兩端:從四部片讀羅伯‧勒帕吉〉,黃香瑤)

 

真的,遠比那具腦能理解的,要複雜得多。

 

 

參考書目:


Hans-Georg Gadamer著;洪漢鼎譯(2004),《真理與方法》,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ISBN7-5327-3368-8

黃香瑤著(2006),〈當時間有兩端:從四部片讀羅伯‧勒帕吉〉,《電影欣賞》,第127期,頁89~94,臺北市:電影欣賞雜誌社,ISSN10183566